礼拜二,百货大楼。
上午十点李凤霞到的时候二楼已经开门了,扶梯口的人比平时多,有几个烫了头发的中年女人在翻呢子大衣。
周小红正在给一个穿藏蓝棉袄的大姐量尺寸,看见李凤霞来了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,手上的活没停。
李凤霞把包搁在柜台底下,先看了一遍昨天的销售记录,深蓝走了三件驼色走了两件,藏青还是没动。
她拿铅笔在记录本上画了个圈,藏青这个色号省城那边下一批不进了。
周小红量完尺寸送走了那个大姐,回来跟李凤霞汇报完销售数据以后压低了声音。
“周姐,今天上午刘姐跟一楼鞋柜的小吴说了半天话,两个人一直嘀嘀咕咕的,小吴听完愣了半天。”
李凤霞嗯了一声,看了一眼毛线柜组。
马秀珍今天不太对劲,织毛衣的手打了好几次绊,瓜子也不嗑了,不时抬头往楼梯口看一眼。
往常她织毛衣的时候手上不停嘴上不停眼睛也不抬,今天三样全反了过来。
王经理今天一直没上来过。
往常他每天上午十点半准时上二楼巡一圈,先从东侧的日化柜走到西侧的毛线柜组,再绕到李凤霞这边的呢子大衣柜台,今天扶梯口空荡荡的没人影子。
李凤霞把账盘完了,又检查了一遍新到的围巾有没有挂齐,发现有两条围巾的价签写反了,驼色的标了深蓝的价,她让周小红重新写了两张换上。
下了楼,路过一楼鞋柜的时候跟小吴聊了几句。
“小吴,那批黑皮鞋多少钱一双?”
“十二块五。”
“给我留一双三十七码的,明天来拿。”
“好嘞。”
小吴的眼睛还有点发直,嘴皮子比平时干,八成是上午的八卦还没消化完。
李凤霞没有提别的事,聊完鞋就走了。
走出百货大楼的时候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下。
到这里为止她什么都没有做过。
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王经理和马秀珍的事,账本上那几行字除了她和王经理没有第三个人看见过。
马秀珍自己嘴巴不紧,刘姐自己嘴巴不紧,后排平房的邻居们嘴巴不紧,一楼鞋柜的小吴嘴巴不紧。
这些全是她们自己的事。
她骑自行车回了快餐店,午高峰之前把灶上的活盯了一遍,孙大姐腌的排骨味道不太对,盐放多了,她尝了一口让孙大姐加了半勺糖进去压一压。
方小兰切的土豆丝粗细不均匀,她站在旁边看了两分钟,拿过刀示范了一遍,一刀下去粗细一样长短一样,方小兰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。
午高峰来了,快餐店门口排了十来个人,机械厂今天来了两拨人加起来九十多份,比昨天多了十份。
多出来的那十份是质检科的,以前他们午饭在厂食堂吃,今天不知道什么原因跑到凤霞快餐来了。
李凤霞在收银台后面拨算盘收钱,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,该找零找零分文不差,遇到生面孔多说一句欢迎下次再来。
忙完午高峰已经一点半了,她自己扒了两口剩饭,站在后院喝了杯水。
赵寡妇在前厅擦桌子的时候又嘟囔了一句。
“老板娘,昨天我嫂子打电话来说粮食局那边炸了锅了,陈淑芬下午到供应科上班的时候摔了个杯子,脸黑得谁都不敢跟她说话。”
“赵姐。”
“哎。”
“我说过什么来着?”
赵寡妇缩了缩脖子。
“别人家的事少掺和。”
“记住了就好,擦你的桌子。”
礼拜三。
上午李凤霞在快餐店忙完灶上的活,没有去百货大楼。
赵寡妇中午吃完饭换了件干净衣服出了门,说去粮食局找嫂子问猪油的事。
李凤霞嗯了一声,坐在后院择豆角。
院子里的阳光暖了一些,墙根底下的雪已经全化了,地面上露出了去年秋天压在土里的半截砖头。
她一根一根地掐豆角的筋,掐完了丢进搪瓷盆里,手上的动作很匀很慢,跟她平时干活的节奏不太一样。
方小兰在后厨洗碗,哗哗的水声从窗户里传出来,孙大姐在前厅擦酱油瓶子醋瓶子,一个一个地擦干净摆整齐。
铺子里安安静静的,午高峰过了街上的人也少了,自行车铃铛声隔很久才响一下。
下午三点赵寡妇回来了,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。
“老板娘,猪油问到了,我嫂子说可以匀咱二十斤,一斤八毛。”
“行。”
李凤霞接过油纸包搁在灶台上打开闻了一下,猪油是新炼的,白白净净的,比外面市场上卖的成色好。
“你嫂子那边还好?”
赵寡妇一边洗手一边说,声音压着但眼睛是亮的。
“好着呢,就是今天食堂那边热闹了一阵子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听我嫂子说,百货大楼那个王经理在外面有女人,好像就是二楼卖毛线的那个马秀珍,整个后排平房都知道了,今天中午她们食堂几个人议论这事,声音大了点。”
赵寡妇停了一下,拿眼瞥了李凤霞一眼。
“隔壁好像有人听见了。”
李凤霞把油纸包搁进碗柜。
“赵姐,别人家的事少掺和,猪油买到了就行。”
“是是是,我就随口一说。”
赵寡妇低了低头干活去了。
李凤霞关上碗柜的门,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。
供应科隔着食堂一道墙。
陈淑芬周三上午上半天班下午休息,但供应科的其他人在。
食堂几个人嗓门大了点,隔壁有人听见了。
听见了就会传。
传到陈淑芬耳朵里是今天晚上还是明天早上的事。
今天是礼拜三,王经理每个礼拜三晚上去后排平房。
她放开碗柜的门把手,转身去择下一把豆角了。
晚上七点,李凤霞在四合院的堂屋盘账,院门响了,卫国从服装城回来了。
他把今天的流水账本搁在桌上,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。
“妈,有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刚才我锁服装城大门的时候看见百货大楼后面那条巷子围了一堆人,吵得不轻。”
李凤霞翻账本的手没停。
“吵什么?”
“没凑过去看,但听见一个女的在骂,嗓门特别大,骂了十来分钟没停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有个戴眼镜的男的从巷子里出来了,脸上挂了彩,被那个大嗓门女的追着骂了半条街。”
“还有一个胖点的女的站在门口哭,头发散着,脸上也有伤。”
卫国说到这儿停了一下,看了李凤霞一眼。
“妈,那个戴眼镜的,像是百货大楼的王经理。”
李凤霞的铅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,留了一个小黑点。
她抬起头看了卫国一眼。
“跟咱没关系,别看了。”
“哦。”
卫国搁好账本转身走了。
走到院子里他又停了一下,院门口的灯光照在他背上,他的肩膀动了一下,但最终还是走了。
李凤霞低头继续盘账,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划着。
服装城今天的流水不错,卫国记的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的,进了多少出了多少退了几件换了几件全有数。
这个孩子干什么都仔细,交给他的事从来不用催第二遍。
划了几行数字以后她停了一下,翻到账本之前记着那四行字的那一页。
马秀珍,纺织厂调入,前年丧夫。
王经理,周三周六。
后排平房,后门进出。
陈淑芬,粮食局。
她拿起铅笔在这几行字上面画了一个大叉。
这一页用不着了。
第二天上午,李凤霞到百货大楼的时候二楼西侧的过道干干净净的。
毛线筐搬回了柜组里面,从扶梯口到呢子大衣柜台之间一路畅通。
毛线柜组的柜台里面没有马秀珍。
一个二十出头的生面孔姑娘站在柜台后面整理毛线,手生得很,一看就是临时调过来的。
周小红小声说了一句。
“今天早上马秀珍来了一趟,红着眼睛收拾了柜台里的东西就走了,跟谁也没说话。”
“谁顶她的班?”
“大楼临时调了一楼的一个人上来。”
李凤霞点了点头没有多问,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开始挂新到的围巾。
这批围巾是省城陈老板搭着呢子大衣一块儿发过来的,薄绒的,颜色从米白到浅灰到暗红,挂在呢子大衣旁边正好配套,顾客买大衣的时候顺手带一条围巾走,客单价就上去了。
她把围巾按颜色排好,米白的挂在驼色大衣旁边,暗红的搭深蓝的大衣,一条一条地调位置。
周小红在旁边忍了一会儿,还是没忍住。
“周姐,听说昨天晚上王经理被他老婆堵在后排平房了,踹开的门,两个人当场就在屋里。”
“陈淑芬把马秀珍的脸挠了三道血印子,王经理出来拉架被扇了两耳光,眼镜都踩碎了,光着脚从后门跑出去的,半个大楼都传遍了。”
李凤霞把一条围巾系好挂上衣架,退了一步看了看位置正不正。
“别人的事少议论,干活。”
“哦。”
周小红缩了缩脖子去整理衣架了,嘴巴虽然闭上了但眼睛还是亮的,十九岁的姑娘听了这么大的八卦憋着不说已经是极限了。
李凤霞坐回柜台后面,拿出账本把今天的新围巾数量登了进去,又对了一遍呢子大衣的库存。
深蓝剩十一件,驼色剩六件,藏青剩九件。
驼色卖得最快,下一批得多进,藏青这个色到换季都不一定清得完,价格可以往下调两块搞个尾货促销。
她在账本边上写了一行字:驼色追加二十件,藏青降价两块。
写完把笔搁下来,从包里拿出那张名片。
宋怀远,省日报社经济部记者。
王经理自身都难保了,柜台的事不会再有人来找麻烦。
百货大楼这三个柜台稳住了,接下来该腾出手来办下一件事了。
她把名片翻了一面,拿铅笔在背面写了一个时间。
包里那个火漆封口的牛皮纸信封还没拆。
一件一件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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